【掘洞7年挖出水井】90后女生的考古之路 没有电视上那样光鲜却乐在其中

吴丝禾生活照

吴丝禾的考古工具包

我是考古研究所里第一个90后女生

这是吴丝禾来绍兴考古研究所工作的第三个星期,见到她的那天下午,她刚从工地回来,一身泥浆,尤其是那双新买的雨胶鞋上,已经冲了好几遍水,还是挂着泥。

“就随便洗洗,反正明天还要接着穿去工地。”她拨了拨略显凌乱的头发,抬起头,用两只大眼睛朝我看了看,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她说的“工地”,其实就是考古现场,前辈们流传下来这个接地气的说法,仿佛就是在告诉刚入行的年轻人,这一行很苦。

但对于25岁的吴丝禾来说,这种苦早有准备,现在有了三个星期的实践,“我早已不把自己当女人看了。”记者胡剑

学考古是自小埋下的种子本科时向父母妥协考研重拾理想

吴丝禾是绍兴人,出生在一个学者家庭,母亲长期研究绍兴师爷文化,从她记事起,听到最多的就是绍兴本土的各种人文故事。

巧的是,绍兴博物馆的旧馆地址,就在她家附近,这让吴丝禾有更多机会走进博物馆,看看藏在里面的宝贝。

“那时候绍兴博物馆太小了,每次都看不够。”跟同龄女孩不同,吴丝禾每次去外地旅游,一定会挑有博物馆的城市。

耳濡加上目染,吴丝禾的心里,自小就埋下搞古物研究的种子。

7年前,她参加完高考,填报志愿前,理想和现实有了第一次冲突。

“我是想着本科读考古相关专业,但父母考虑得更现实一点,毕竟,考古是个冷门行业,何况我还是个女生。”最后,吴丝禾作了让步,听从父母的意见,在长沙大学读了四年人力资源管理专业。

这四年里,吴丝禾除了学好本专业,对于考古的理想未曾放弃,尤其在决定要考研以后。

长沙大学没有考古专业,吴丝禾只能把所有课余时间,都用来自学三本厚厚的考古专业书。

我问她是不是很难,书看起来会不会很枯燥。她说:“还行吧,因为喜欢,书里的每一个段落看着都很亲切。”

兴趣还是最好的老师,之后的研究生考试一切顺利。考上中国社科院后,她发现研究生班20多个同学,有一半是女生。这让她有些意外,想不到跟自己有同样想法的女生并不少。

学习方向,最终定的是“文物和博物馆”,吴丝禾师从故宫博物院的杨晶教授,主要研究古代玉器。虽然研究玉器不是完全的考古专业,但相比本科学的管理学,已经接近了不少。

按理说,这个专业毕业后,就业方向是去博物馆搞理论研究,毕业以后,大多数女同学也确实去了博物馆,但吴丝禾不一样,她成了唯一一个下工地干活的野外考古者。

绍兴考古所第一个女生双十二战利品是一件冲锋衣

今年7月,吴丝禾研究生毕业,经过省田野考古实训班三个月的培训后,正式加盟绍兴考古研究所。

“这三个月里,我过足了瘾。”在海宁的野外实训基地,吴丝禾就像孩子进了游乐场,彻底撒欢了,每天蹲在这片形成于4000多年前的良渚时期遗址中,从土里挖出一片片透着历史气息的古物件。

在考古实训班里,吴丝禾是年龄最小的成员。

“每天早上6点起床,背着和男生一样的几斤重的背包,里面装着铲子、刮子等工具……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在野外上厕所。一开始我就刻意少喝水,时间长了就习惯了。”吴丝禾笑着说,考古并不是一项只适合男生从事的工作,女生其实一样能做。

9月,吴丝禾开了个人微信公众号,取名“灯前听吴语”,记录她在工地实训的经历。

12月初,1米70的吴丝禾,迈着两条大长腿,背着一个小包,正式走进绍兴鲁迅故里边上的这栋二层小楼——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。

所长刘侃告诉她,“你是所里招的第一个女生,而且是要下工地去野外工作的女生。”

原以为这样的特殊,会得到男同事们的呵护,实际上并没有很特殊。

“领导说要来一个女生,跟我们一起干活,我也不觉得奇怪,就回了一句‘哦’。”吴丝禾的同事,30岁的雷长胜老家东北,两年前来的绍兴,平时只要天气好,每天都蹲在工地,看着桌子对面新来的女同事,他只是觉得,又多了一个人一起去工地。

两年前,雷长胜也是一个小鲜肉,如今,日晒雨淋后的脸庞,又黑又沧桑。

“别说两年了,我才不到三个星期,都已经黑了。”吴丝禾说,她并不在意工作带来的这些伤害,也不会特意买化妆品保养起来,“当然,就算买了也起不了作用,每天早上8点半到下午4点,都得在太阳下暴晒。”

今年双十二,吴丝禾参加了逛街购物,最后选了半天,只买了一件粉红色冲锋衣,她说,“买件冲锋衣吧,便于工作。”

在古墓里穿梭工作

她觉得很快乐

上班的这些天,吴丝禾每天都跟着所长,和其他男同事一起,去距离市区半小时车程的宋六陵古墓保护区,进行现场勘探和挖掘,遇到下雨天,则会在室内对出土文物进行修复、拓片。

宋六陵古墓保护区是绍兴发现得较完整的宋代皇陵墓葬群,从发现至今,已超过半个世纪,目前仍是研究绍兴历史的一个重要考古现场,藏于地下的古代秘密还在陆陆续续被发现。

前段时间,在距离保护区一定路程的地方,要造一座建筑,按惯例,考古人员要对建造区域做一份实地调查,只有在确定不危及古墓安全的情况下,才能进行建造。

吴丝禾这两个多星期的工作,就是在这里进行的。

在很多人看来,这样的工作一定辛苦而枯燥,但吴丝禾觉得蛮开心,这是兴趣啊,更因为每天都有新发现。

吴丝禾和同事们在海宁清理第一个墓葬时,大家蹲在墓葬旁围成一圈,学着技工老师的样子捏着手铲开始清理。

“一开始真是战战兢兢,只敢一点一点试探性地剥离土块,生怕一不小心就伤害到墓主人的骨架。而挖良渚时期的三米左右深的水井时,我们也是花了两三天时间,一点一点将不同时期的土质划分出来。”

因为工作需要仔细和小心,有时在土坑里一蹲就是一天,刚开始,吴丝禾还觉得地上脏,蹲得两腿发麻时就会站起来伸伸腿,拍拍身上的土,但“淑女”形象没保持几天,就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,“脏是脏了点,可这样就彻底解放了蹲麻的双腿,工作起来更容易投入了。”

不少老绍兴人会忌讳和墓葬打交道,干了这一行以后,吴丝禾家里的老人也免不了说她几句。

“我也知道家里人的意思,但我知道这是对工作的尊重,也是对有几百上千年历史的人和物的尊重。”吴丝禾说,自己在古墓里摸到的每一块砖,甚至每一把土,都是有生命的,只不过这样的生命需要考古学者们去重新赋予它们,“掩埋在地下多年的历史,正因为有了考古人的传承,才能被后代重新认识和记住。”

吴丝禾在古墓群的坑洞里工作

吴丝禾在发掘文物

我是考古研究所里第一个90后女生

记者胡剑

这是一个凭兴趣才能坚持的行业需要对考古有敬畏心的人来干

吴丝禾和同事们对考古工作的满怀激情,让所长刘侃倍感欣慰,也倍感踏实。

“新人通过笔试、面试进来,我都要找他们谈话,把最难听的话说在前面。”刘侃跟吴丝禾也单独聊过,跟她说了这一行的种种不易,而且因为是所里来的第一位女生,刘侃更觉得要多打一支预防针。

其实,刘侃在找吴丝禾谈话前,心里就有谱了。他知道进入这一行的年轻人,多多少少会带着一些职业理想,“考古这个行业,职业理想尤其重要。”

刘侃说,这是一个寂寞清贫的行业,守得住才可能出成绩,就算出了成绩,也未必能被大多数人熟知,甚至可能只是业内的自娱自乐。

“实践证明,只要选择了考古的人,还是能坚持下来的,我们这一行,半道转行不干的,很少很少。”刘侃开玩笑说,他作为部门领导,几乎不用担心用人的问题,偶尔有几个同事要走,也是因为两地分居等原因,不得不离开,但到了新地方,也一样会选择博物馆、考古所等自己熟知且钟爱的行业单位。

刘侃也是考古专业出身,中途出去当了15年博物馆馆长,当再一次选择岗位时,他依旧回到考古一线,依旧会冲到现场,带着一代代年轻人在土坑里扒拉着,找寻着。

“我把它叫做探宝,但这个宝不是值多少钱,而是能带来多少历史。”刘侃说,据史料记载,绍兴建城已经2500多年,但这仅仅是文字上的记录,有没有更多历史实物能印证?

比如说有人发现了越国的越王勾践剑,再比如说发现了越国时期的青铜句(音“勾”)鑃(音“掉”),这些经过考古人挖掘出土的文物,都把2500年这个数字,从书面记载,变成了有据可查。

“这就是乐趣啊,我们把古人生活过的场景、用过的器具一一挖出来,告诉现在的人,我们的祖先在哪里,我们的祖先喜欢什么等等。”刘侃说,这些事情的落实需要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,而这,必须有人来干,“而且必须是像吴丝禾这样,对文物、对考古带着敬畏之心的人来干。”

去年全省8项考古重要发现揭晓每一项背后都有故事

刘侃所说的敬畏之心,其实意有所指。

因为,在已经发现的一些绍兴本地古墓中,盗墓情况比较严重,很多春秋战国至唐宋的遗迹都被破坏,“这实在太遗憾了。”

但这样的遗憾和心痛,外人并不能体会到。

就像吴丝禾说的,有时候参加同学聚会,知道她从事考古行业时,就会有人好奇地问:考古是不是盗墓?

“盗墓的那些人是为了古墓中有价值的文物,而我们考古研究,除了文物,更是为了恢复历史遗迹,还原其当时的面貌。”吴丝禾说,这两者的区别,简单来解释,就是价钱和价值。

12月18日,由浙江省考古学会主办的2017年度浙江考古重要发现在宁波揭晓,会上有14家单位都拿出自己的宝贝,经过一番激烈的阐述、点评之后,最终只有宁波奉化下王渡遗址I期发掘、宁波大榭史前制盐遗址Ⅱ期发掘、良渚古城钟家港及池中寺遗址、绍兴平水镇兰若寺南宋墓地、永嘉坦头唐代瓯窑遗址、开化明代龙坦青花窑址、杭州西湖景区南高峰遗址、杭州市临安区政府五代古建筑遗址等8项考古发现成功入选。

“这些重要发现的揭晓,实际上是展示了浙江在远古时代的各种文化内涵,从另一个维度,描绘了另一个浙江,每个发现背后的故事,都是需要让活着的人知道,而不仅仅是挖出来的瓷器值多少钱。”刘侃说,考古这个看着冷门的行业,其实正在渐渐变得为人熟知,这从每年招聘就能看出来。

20年前,考古所如果需要一个专业人才,必须提早去仅有的几个开了考古专业的大学订购,而现在根本不需要,通常推出一个岗位后,就会有几十个人报名。

这就是刘侃一直在推广的“大众考古”的基础。

“考古充满了乐趣,对于年轻人来说,这也是一项充满挑战与未知的工作。”刘侃最想看到的,是年轻一代考古人,能秉承老一辈考古学家一丝不苟的学术风气,在慢慢的尘土中,颠簸的土路上,寂静的山林里,探寻着一段段珍贵的历史。

吴丝禾说,她希望有一天,别人听到考古这个行业时,能像她的名字一样,让人感觉普通而朴实,丝绸的丝,禾苗的禾,希望大家一看这个专业想到的,不再是冷门,艰苦之类的字眼,而是一项有意义有价值而平凡的工作。

吴丝禾个人微信公众号

(摘录)

★我们围着墓葬蹲成一圈,学着技工老师的样子捏着手铲开始清理。一开始真是战战兢兢,只敢一点一点试探性地剥离土块,生怕一不小心就伤害到墓主人的骨架。

★在墓主人头部以南我们还发现一个口沿,褐色的圈状,仿佛嵌在土里的粗糙手环。顺着口沿一直往下清理,慢慢地肩部四个系露了出来,大约可以分辨出是个四系罐。不知道曾经装过什么,如今里面塞满了泥土,弦纹一圈一圈绕在粗糙的表面,仿佛老人褶皱的皮肤,摸起来生涩而厚重。顺着器壁继续往下清理,清了十厘米又十厘米,却依然没有到底。

★棺里还有一个青瓷碗,放在头顶。口沿薄得让人不敢触碰,却不是现代工业生产出来的瓷碗那种正圆,让它的美中带了一点独特。这大概是墓主人最喜欢的碗,用它吃过饭喝过茶。在他身后,家人们把它小心地放在棺内离他最近的地方,碗边的一撮黑土仿佛是某种碳化的有机质,时间让食物化为粉末,他终归还是不能再吃一口。

★剥离边缘泥土的时候,总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,仿佛脱落的不仅是泥土,还有一层又一层的岁月,仿佛看到时光倒流。所谓物是人非就是这样。一千年过去了,伴随着小锄头的敲击,这条唐宋时候的沟慢慢露出了它的边缘,一点一点还原成它的本来面目。我们在已经被填平许多年的泥土上,不断追寻它曾经的痕迹,又找回了那条小河。

编辑小野猪